澄澈到接近透明的蒼色晴空,藍得似乎逼人流淚。白雲在蒼天中緩慢的慵懶飄搖,與那伴著咻咻風聲的蕭索悽涼構成鮮明的對比。蒼藍色,意味著無限寬廣的自由,但同時也帶有揮之不去的憂鬱色彩。

 

自由,但也不自由。

 

如此寬廣的世界,何處才是真正應該去的地方?

 

〝哪裡…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

 這個世界上,有我可以去的地方嗎?〞

狂風的怒吼聲中,隱約可以聽見一個少女的嗓音如此說道。聲音細小微弱,彷彿稍不留意就會被風吞噬而逝。

 

而後,在少女的聲音之後響起另一股嗓音。柔和,但卻不失朝氣與爽朗,略帶磁性的少年嗓音。聲音的主人的說句內容,幾乎因風聲而完全被隱去。模糊不清。

 

〝會有嗎?〞少女輕聲問,似乎是在回應那另一股嗓音。

 

另一股嗓音的主人又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溫和,充滿堅定。

 

〝那,我們走吧?〞

 

〝走?走去哪?〞另一股嗓音,此刻終於能被聽清。雖這麼問著,卻帶有笑意。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我該去的地方。

 我們約定好的,不是嗎?

 在找到之前,要一直陪著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喔。〞

 

 

──如果訂下了約束就不再有被打碎或毀去的可能性,那命運就不再是命運。

──無常的不可抗拒,同屬命運的一部分。


 

 

『與你重逢前一個夜晚 往事在夢中上演 終要去體驗 真實人生的殘缺』──我還記得(唱:梁靜茹\詞:黃婷)

 

 

愚者行旅之歌 第零章 回憶之書


 

 

「唔……」

 

睜眼,自原先緊閉的眼瞼下露出深淺不一的綠瞳。綠眸少女自地上的被褥中緩緩坐起,惺忪的眨了眨尚未完全恢復正常視線的睡眼。茗葉拿起枕邊冰冷的單邊眼鏡,戴上,口中低喃:「好久沒夢到那時候的事了……」微弱嗓音,在空蕩的空間中增添幾分哀悽與空虛。

 

下床,走至窗邊,將窗簾微微拉開,幾縷初升的微弱金光照瀉而入,少女略帶藍的過肩黑髮在微弱的陽光下隱約泛帶青的幽籃光澤。

 

木頭獨有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日式建築地面上所舖的木制地板於陽光的照射下映出幾道光點。

 

日出,降臨在位於天境正東的幻都『禔漓』之上。

 

※※※

 

禔漓統治者茗葉˙亞絲黎˙德˙希爾會把領主住處『星幻齋』建成日式建築是有原因的。

 

原因一,是她長年來對日式建築有莫名的好感(也可說是怨念);原因二.日式建築較為低矮,運動神經最多只和正常人一樣的茗葉翻窗翻牆偷溜出來玩比較方便。當然,那同時也是令她精明能幹的秘書官色蕾緋亞數度胃痛及頭痛到要用某名為普●疼的藥物止痛的原因。

 

沒辦法,愛玩是小孩子的天性。

僅有這時才會承認自己外表年齡看來說不定才剛滿可被稱為『少女』的範圍,茗葉吐了吐舌頭。雖然很對不起色蕾緋亞,但要她坐在星幻齋中一聲不響的專心批公文一整天根本是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

 

禔漓的街道上總有不停變化的幻術裝飾,幻術的使用在一般民間也相當盛行,『幻都』的稱號自是由此而生。

 

手持棒狀蘋果糖漫步在街道人群間,將目光自街上的商販與人群間一一掃過,茗葉的步調緩慢悠閒自得。

 

但是,不管再怎麼想集中精神去注視街上的裝飾就是無法專心──早晨的夢境總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快停止!停止─────!!』就算她在心中吶喊了好幾次這句話,一切依然宣告無效。彷彿大腦失控,過去的那段歲月不斷在腦中浮現。

 

並非痛苦到不想想起,而是想起了只會更加的空虛。那是她最為珍視,但卻永遠回不去的一段歲月。有喜悅,有憤怒,有淚水,有歡笑,還有她最珍視的人們……

 

以獅為銘,堅守騎士精神充滿勇氣的他;藉獾為印,誠實無欺坦率永遠忠誠的她;刻銀蛇為記,對事堅持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他;標褐鷹為徽,滿懷學識飽讀詩書的她;還有他,那個讓她等待至今的人……

──回憶之所以美好,是因它的本質確實如此,還是那無法重來的特性使得它更加美好?

──此題,無解。

 

突然感覺到來自左耳上的異樣,茗葉低下頭,將左手往左耳垂處伸去。

 

「咦…?」耳扣…在震動?

 

撫上耳垂的剎那,之前正緩緩震動著、戴在茗葉左耳那鑲有藍色晶石的耳扣立即停止動靜。將手鬆開,半信半疑;耳垂並未如預料的再度震動。低喃,她眉頭微蹙:「這又是怎麼回事?」

 

長久以來,茗葉一直有個頗為人詬病的壞習慣,那就是:只要一開始思考什麼東西,就算從身旁走過的是私交甚篤的熟人都可能被她當成路人甲乙丙丁。

 

聽不見,但也能說是聽得見;看不見,但也能說是看得見。感覺得到,但會在一定機率下被當成是眨眼間的黑影般,浮光掠影,稍縱即逝。

 

在思索東西的時候,她的意識可說與外界幾乎隔絕。明明是出了名的討厭過大的嘈雜,卻還毫不自覺的抄慣走的散步路線從寂靜的屋間夾徑向此刻比平日還要嘈雜數倍的廣場走去就是最佳證明。

 

「不是三天前就告訴過你在廣場擺設攤位是要收取保護費的嗎?怎麼三天來只有這麼丁點錢?」

 

「哎呦呦,好可憐啊…難道沒有前幾天那個長得像女人的傢伙的幫忙你就什麼都做不了?」

 

「根據禔漓的商業貿易法,擺設攤位不交保護費被抓的人會被終生褫奪在禔漓擺設攤位的資格呦~」

 

足以形容為『噪音』三股男子嗓音因她『正確』的行進方向而顯音量倍增之時,少女才總算疑惑的微抬臻首。

 

但,已經太遲。

 

低頭看地面走路不看前方的下場,就算是三歲小孩也知道。

 

抬頭的瞬間,鼻梁已和一個陌生的粗獷身影撞上。

 

碰!!

 

「好痛……」

被一時的反作用力撞倒在地,摀住紅腫的額頭,碧眸少女抬起原先低下的頭向眼前情景打量。

 

路上有那麼多人,為什麼好死不死偏偏撞上這個一看就知道等一下一定會用『X!(這代表什麼應該不必多說)妳剛才走路到底有沒有在看路?!』當萬年不變無意義開場五大三粗的小混混──難道這就是平常老拋下頭痛胃痛的色蕾緋亞和成堆成疊高如山公文閒晃的現世報?從未真正完全相信所謂的神,茗葉現在就算想在心中狠狠的懺悔也只能對可憐的色蕾緋亞和公文(它們一點都不可憐)而非神祇。

 

在她眼前的,是個除了身體粗壯外似乎一無是處的高大肌肉男,他和另外兩個看來同樣長相構成公害的同伴正面惡不善的以三角形包圍著一個擺地攤販售些二手書籍的圓臉男孩。男孩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下擺直至膝蓋、袖子捲了好幾次才能把手拿出來用的長外套,懷裡緊抱著一本皮面大書,眼中滿是淚光和驚恐。

 

似乎是典型的威脅恐嚇取財…這下麻煩了。

如此想法,在生性怕麻煩的她腦海中瞬時一閃而過。

 

在她深思這種事時,被撞到的那名大漢突地厲聲咆哮道:「X!妳剛才走路到底有沒有在看路?!啊?!!」音量足以令耳朵對噪音等相當敏感的茗葉忍不住想摀上雙耳

 

…下次要估算機率的時候要連語助詞一並列入考慮範圍。

站起,順便拍了拍身上的塵埃,臉上緩緩牽起與腦海中想法以及出口話語內容不相稱的溫和微笑弧線,茗葉回答直接:「沒有。我承認剛才並沒有在看路,關於這方面還請『您』多多見諒。」

 

過於誠實的正常道歉,有時反而讓人怒火上升更劇。華盛頓砍倒櫻桃樹時之所以沒有被他爸活活打死的裡內幕其一聽說是因為他手上還拿著斧頭……誠實,並不一定是好事。

 

「可惡…剛才撞的那下很痛呢!說不定已經骨折了!妳說,醫藥費要怎麼辦?」

 

「由我說?依一般醫學研究結果而言,骨骼組織結構並沒有脆弱到只是這樣一撞就能導致骨折的境界。再說就算真的骨折了,只要用治癒魔法的話不用五分鐘就能完全復原。」微笑,茗葉的每一句話都能令對方的不滿升溫數倍:「我的結論是…沒有動用與支付任何醫藥費的必要。」

 

雙眼睜大,經茗葉的發言刺激後,大漢理智線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妳說什麼?!!」

 

「我剛才說我的結論是:沒有動用與支付任何醫藥費的必要。」不時用眼角斜瞄大漢的另外兩個同伴,茗葉對現在的狀況頗為滿意;隨著和大漢的言詞來往,那兩人的注意力也開始由男孩分散到她身上來。

 

姑且…就把刺激他們當作是被奇怪的夢境困擾一整天的小小發洩吧。

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或者該說是得知重要的節慶就要到來般,算黑髮、但在髮尾也帶有藍髮的少女嘴角的淺笑越發詭異,看來宛若惡魔的笑顏。

 

大漢的另兩個同伙仍然堵在男孩身旁,但視線卻完全投向她。

「小丫頭,妳倒挺能言善道的?」身材在三人中屬最細瘦者、顴骨突出程度劇烈到可比枯骨的男子說著,一隻手向少女的臉伸去。

 

啪!

 

清響。

少女將對方手拍開的力道雖不甚大,也已清楚的表達她的立場,

「我想,算是吧。」她微微一笑,迎視另三人充滿殺氣的目光,「另外,我想糾正三隻不集體行動就抓不到一隻溫馴的兔子塞牙縫的可悲黃鼠狼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字一句,刻意說得緩慢。

 

在她說話同時,一道影子在她控制中在男孩的肩上輕拍了兩下,如黑布般柔軟而靜謐。男孩回過頭,看見的是擁有模糊人形輪廓的純黑,在似乎可算是其懷抱的地方,攤位上的書全被其緊緊纜。緊接著,彷彿是有隻筆正於空氣中凌空書寫,泛著青綠光芒的字平空出現在他眼前:『跟著影子離開,用跑的。』男孩眼尖的認出,那其實和不遠處另一個商販用來招攬顧客的綠芒燈火有相同的色澤。雙眸,驚訝的睜大。稍稍偏頭望向少女,茗葉對他眨了眨眼,而空中的文字瞬間變化為另一排完全不相同的文字:『我會負責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什麼很重要的事?」對於在他身後發生的事完全沒發現,大漢愣愣的說,換來茗葉臉上更為燦爛卻也更充滿諷刺意味的笑容:

 

「禔漓的商貿法中,『絕對沒有在廣場擺設攤位要收取保護費』這條。」

開玩笑!禔漓的商貿法可是她N年前犧牲了整整兩個星期出外閒逛的自由和其他法規一起制定的,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商貿法中有『保護費』這種東西的存在?

 

竟然敢在她面前擅改商貿法的內容…找死!

今天就算不修理他們,也要讓他們氣死!!

 

男孩跑開的達達腳步聲響起,將混混三人組的視線重新轉向那個已被他們遺忘的方向。首先映入他們眼中的,是茗葉刻意繼續留在空中好拖延時間的那排字。

 

「妳這小鬼…!!」眼見獵物逃開,盛怒下的大漢將結實的拳頭向茗葉的臉揮去。

 

尚未來得及將注意力放在以操縱光和影來進行攻擊與防禦,一陣自她眼前拂過的東西即將她的注意力轉移。數枚綠色的針型飛鏢自她臉龐飛過,刺入大漢拳頭每一隻手指跟部間隙的嫩肉中。淒厲到不知該如何形容的哭號立即傳出,聲源是方才還在擺出一臉兇相的大漢。

 

但是,真正讓茗葉感到驚訝的不是飛鏢的出現,而是緊接著響起帶有笑意與威脅的聲音:「看來上次對你們的『招待』還不夠…希望這次你們一定抱有相當程度以上的覺悟,因為對對女孩子、老人還有小孩動粗的人我不認為有第二次手下留情的必要。」

 

那是,只屬於茗葉的記憶中最重要之人的,柔和、但卻不失朝氣與爽朗,略帶磁性的少年嗓音。

 

※※※

 

──禔漓˙星幻齋˙書房──

 

看著空無一人的書房,禔漓的秘書官色蕾緋亞由衷嘆息道:「又被她溜掉了……」撐住太陽穴,那名金卷髮女子感到頭又開始一陣一陣痛。

 

無奈至極,她走到書桌前開始認真將茗葉處理完與尚待處理的公文分開,分門別類,連帶順便將被深埋在公文底下的書放回書架上。

 

終於,一切就序。

 

 

 

 

回身打算走出書房的瞬間,女子紫但混雜不同色的雙瞳被一本位於書架最角落,感覺就像是硬塞入已完全飽和的書架內、書身有三分之一突出於書架以外的精裝黑皮燙銀字書吸引。「茗葉大人難道不懂書看完要物歸原處的道理嗎…?」依舊無奈,色蕾緋亞將書抽出書架,試圖以那本書的書名找出它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在黑底得襯托下,燙銀的字跡愈發清晰明顯:『回憶之書』。看著只印在封面上的書名,色蕾緋亞的眼神表現遲疑。

 

『回憶之書』據說是占星師用來保存自己經歷與知識的方法,可以完整保有占星師認為最為鮮明的記憶,以免那些寶貴的經驗與教訓在時間的洪流中逐漸遭人遺忘。相對的,其中也可能包含不宜為外人知的個人隱私,另因其包含絕對的不可修改性,有時就連嫡傳弟子都難以從自己的師父那不受監視的閱得完整的回憶之書。

 

隨便把這拿出來不太好吧……

就在她這樣的想法於腦海浮現的時候,似乎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回憶之書突然自己在色蕾緋亞手中展開了沉重的封面。在窗戶緊閉的書房內,書頁竟自動以輕快的步調翻動,發出充滿活力的聲音,就連她想闔上書的手都無法阻止。

 

展開的書頁內,浮現一個灰色而缺乏生機的街道。

 

隱隱約約,色蕾緋亞感覺到自己聽見了有人在低暔的聲音:「我們一無所有,但有些人卻得以仰望星空。」她四處張望,但空蕩的書房內只有她存在。「這倒底……」震驚的自語低喃,無法置信於此時發生的一切。

 

而此時,出現突兀到令她無法忽視的一行文字在書頁左上角登場。『愚者行旅之歌』。

 

而這灰朦了無生機的街道,則是開始。

──被一段歷史所遺忘的故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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